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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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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pt電子游戲平臺官網 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線上金沙官網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線上金沙官網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線上金沙官網原標題:一個家庭的漫長告別:四川女醫生自殺481天后 | 深度報道記者/魏曉涵 實習記者/張雅迪?一家三口的合影如果沒有選擇結束生命,安月將度過自己三十六歲的本命年,擁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和高中就在一起的老公,從家鄉青海到四川,共同撫養四位老人,在德陽這座生活節奏不快的城市,做一名體面而繁忙的兒科醫生。然而這一切在201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8月25日下午,她和家人說外出有事,獨自駕車出了小區,在車里吞下500片撲爾敏后離世。起因是安月和一名十三歲男孩在泳池里發生糾紛后,丈夫吳飛在泳池里打了一下孩子,隨后監控視頻被對方家長放到網上,安月和丈夫吳飛的個人信息也被披露,無數謾罵洶涌而來,眼看著和對方的調解遲遲無果,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傷痛沒有隨著生命終結。失去女兒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懵懂的孩子,各自舔舐悲傷。過去安月是這個家庭的粘合劑,如今黏合劑失效。悲傷之外,生活還在繼續,撕裂的家庭正在面臨更復雜的困境,他們需要學習如何告別傷痛,或與之共存。?泳池糾紛發生時的監控截屏泳池里的意外冬日的德陽被陰沉沉的霧霾籠罩,好幾日不散。吳飛陷在沙發里,面容憔悴,妻子剛出事的那幾個月,這個快一米八的西北漢子瘦了近三十斤。一年半過去,提起妻子離世前幾天的遭遇,“還是渾身哆嗦”,他掏出煙盒,手指急急地敲擊著,抖出一根又一根煙,兩個小時掐滅了六個煙頭。安月生前不讓他抽煙。幾年前因為心梗,吳飛做過一次心臟搭橋手術,因此戒了一段時間煙酒。妻子離世后,煙抽得更兇了,酒成了助眠劑,一到晚上各種念頭涌進腦中,一團亂麻,“不喝點酒睡不著”。被記者圍了一圈,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他苦笑了一下,“每次采訪都像在接受審訊”。從糾紛發生到安月自殺,僅僅相隔五天。即使許多次回憶起那幾天的遭遇,吳飛還是想不通,妻子怎么就鉆了牛角尖。一切源于游泳池發生的一場小小的沖撞。去年8月20日晚上,安月一家三口去家附近的酒店游泳。夏天的泳池擠了許多人,在同一條泳道,安月和當時13歲的男孩小宇撞上,小宇和另外一個男孩對著安月,原本靠在泳池邊的吳飛看到小宇沖著妻子吐口水,撲過去把小宇的頭沖水里按了一下,并用手打了他臉部。小宇的母親來了,進入更衣室,此時安月正帶著女兒沖洗,隨后進來的還有小宇母親一方的另外兩名女性,幾人扭打在一起。具體發生了什么沒人說得清,吳飛只記得,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雙方身上都是傷,妻子看上去更嚴重些,他“當時火大得很”,想去理論,被妻子拉住了。當晚在派出所,吳飛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孩只有十三歲。如果調解不成,可能會因為“毆打未成年人”面臨行政處罰——拘留、罰款。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選擇道歉,妻子身上的傷也不追究了。在警方的詢問下,兩個男孩表示“接受”道歉。吳飛聽見大人們在詢問孩子,有什么要求趕緊提,警官問了兩次孩子也沒說什么。這時候孩子母親站出來,要再說兩句,吳飛接過話茬:“不好意思啊,叔叔就是太愛阿姨了。”話還沒說完,“對方就炸鍋了”。那天晚上兩口子在警局待到凌晨兩點,直到警方告訴他們,“調解不了了,對方已經走了”。吳飛記得,當天渾身是傷的妻子一直在勸他,“沒事,都是皮外傷,算了”。在朋友和親人的印象里,安月一直是個溫柔的人,說話小小聲,幾乎不和人起沖突。當天晚上回家后,夫妻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件事,當時回了青海老家的安媽媽也被瞞著。在吳飛心里,這只是個鄰里糾紛,很快就會過去。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第二天,男孩家屬先是到安月的醫院和吳飛工作的公務部門去鬧,要求開除他們的黨籍和公職。當晚泳池的監控被對方家屬傳到網上,隨后泄露的還有夫妻倆的家庭地址、姓名、工作單位、聯系方式、證件照。不大的德陽城藏不住秘密。信息從德陽內部的一些微信群蔓延到微博,網絡上的謾罵涌來,吳飛的戰友郭銘曾看到,有網友說要去醫院專門掛安月的號,看看是什么醫生這么“惡毒,打小孩”。安月兩口子那幾天一直在聊這件事,想了無數的辦法,試圖平息風波。去找警方立案,警方說管不了;找中間人聯系男孩家調解,對方時間一直定不下來;咨詢過做律師的朋友,也想過通過媒體解釋,盡管警方建議不要接受采訪,安月忍不住在派出所旁邊的茶樓和記者聊了兩個小時,吳飛還是覺得,不要報道了,以免引起輿論把矛盾激化。精神壓力太大,那一陣安月每天睡不好,常常哭,在警局門口哭,在采訪的時候哭;夫妻倆怕影響到孩子,每天下班不敢回家,在樓下車里商量對策的時候,她也哭。吳飛的情緒也不好,那一陣倆人一碗面條要吃一個小時。似乎沒有辦法了。眼看著事情要遙遙無期拖下去,安月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當天原本和她約好了晚飯的閨蜜江辰,等來的是她的微信語音,安月用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她,“我睡不著,我一直都睡不著,我想安靜一會兒,讓我睡一會兒”。最后的時間里,她給調解糾紛的張警官發了一條短信:“張警官,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對整件事負責,一條命頂一個心理創傷應該夠了嗎。”?安葬安月的墓園最后一根稻草安月葬在離家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安媽媽不時沿著山路,到墓前和唯一的女兒說說話,就像母女倆生前每天會做的那樣。只是現在女兒不會再問,媽你怎么了?有什么不開心和我說說。耳邊只有墓園里循環播放的佛經。待在家里對安媽媽來說太煎熬了,每個角落都有女兒的痕跡,她的結婚照、母親節給自己買的衣服、單位朗誦比賽的榮譽證書,甚至八歲的外孫女身上都有她的影子。她始終無法觸碰和女兒相關的回憶,一提起就淚水漣漣。死亡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事發前沒有人察覺到特別的異常,包括閨蜜江辰。她是安月在德陽相交了十年的朋友,直到安月自殺前一天,她才從網上的新聞推送中猜測出來,朋友遇到了麻煩。晚上九點多,她給安月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晚上吃飯,一起想想辦法。然而,沒能等到這次晚飯,吞藥后的安月在家附近的旌湖邊被發現。沒人能說清壓垮安月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陷入困境的那五天,除了向一位律師朋友咨詢外,安月幾乎沒有向身邊的任何親人朋友傾訴過,包括從青海趕回來的母親。安媽媽每天看著忙忙碌碌的女兒出門前都要用遮瑕膏掩蓋臉上、身上的傷痕,心里著急,想沖出去和對方理論,“心疼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打過她。”女兒和女婿寬慰她,別擔心,我們來解決,叮囑她看好孩子。夫妻倆每天躲在樓下車里,商量到很晚。事后,親友們細細回想分析,似乎已有一些隱秘的信號。自殺前一晚,安月和吳飛在樓下車里坐著,安月又哭了,她擔心調解不成,丈夫受到行政處罰需要拘留怎么辦?她提出想回青海老家。在閨蜜江辰看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本身是很謹慎小心的人,說這個話可能因為她真的受不了了。”事發當天,安月幫女兒填開學登記表的時候,突然對安媽媽說:“常家這家人不咋地,幫我把孩子看好。”填完表,她獨自坐在房間里看手機,安媽媽叫了她三次,安月也沒有出來。大約過了半小時,安媽媽聽到響動從房間里出來,安月正準備出門。“媽,我下去一下。”“你干啥去?”“有點事,我下去買點東西,一會就上來。”臨走的時候,安媽媽看到女兒是笑著的,和往常沒有區別。但這一次成了永別。江辰再次見到安月是在急診室里,門外隔著哭得站不住的吳飛和安媽媽。她看著病床上的安月,“人已經不行了”,身上的牛仔裙因為有些緊,在做心肺復蘇和注射的時候被剪破。她和另一位朋友連夜去安月家里拿了一件白色裙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已經穿不上了。大人的傷痛不敢讓孩子知道。安月去世的當晚,安月的女兒小雪被接到了朋友家,后來轉到江辰這兒,前后待了一周時間。她們告訴小姑娘:“媽媽臨時被抽調去國外執行任務去了,那兒信號不好,手機卡也用不了。”小雪不解:“別人媽媽在國外也可以聯系,為什么我的媽媽不可以?”十月初,安月下葬,來了不少親戚朋友同學戰友。參加完葬禮,郭銘第一次在事發后見到了小雪。臨走前,小雪突然抱住另一位戰友的妻子,半天不肯下來:“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我好久沒見到媽媽了,讓我再抱一會兒。”?吳飛再次一點點回憶妻子走向死亡的細節爸爸的難題直到安月下葬,吳飛都一直沒敢告訴女兒,安月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釋這一切。女兒常常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不打電話寫信給我?某天從學校回來,她向吳飛抱怨:“我們班有個女孩是個大喇叭,她到處說我媽媽不是出國了,是去世了,好煩人哦。”后來小雪就很少在吳飛面前提到媽媽了,她知道提到媽媽吳飛會難過。郭銘記得,吳飛有段時間“很煩躁”、“很惱火”。他從吳媽媽那里聽說,兒子不停地抽煙喝酒。偶爾通話的時候,他聽到吳飛不停咳嗽,“估計煙又抽多了”。那一陣,吳飛忙著處理妻子的案子——安月離世后,吳飛以“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向警方報案,認為在網上泄露的個人信息促成了安月的死亡。此后他再也沒見過小宇一家,也不想接受任何調解。8月27日警方正式立案后,案件進入了漫長的審理期。先是交到德陽市旌陽區檢察院,原本應該轉交當地法院,由于對方家屬與法院有關聯,為了避嫌,又轉交到綿竹市檢察院,然后上交綿竹市法院。被復雜的程序拖得煩心,吳飛容易變得暴躁。女兒小雪練琴的時候有抵觸情緒,想玩,吳飛就著急,脾氣上來,把女兒訓一頓,小雪哭起來,他的心情更糟糕。以往女兒的學習生活主要靠安月操心,女兒小時候,吳飛還在部隊里,前兩年女兒都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在江辰眼中,安月是“賢妻良母”式的女性,為了組建家庭,安月辭掉了在江西穩定的體制內工作,在人生地不熟的德陽重新開始。吳飛做了心臟手術之后,每次出門交際喝酒,安月都擔心他在路上突然心梗,會一直在家等到丈夫回來。安月離世后,很多時候,吳飛和女兒需要直接溝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盯著孩子的作業,這些原來媽媽管的事情落在了他這個父親身上。這種相處方式,對父女倆來說并不熟悉,在江辰看來,孩子“心思有點重”,不太輕易顯露自己。前一陣,孩子突然開始掉頭發,去醫院才發現是斑禿。小雪生日頭一天晚上,江辰把她接到家里住。她專門找來一本書,講的是媽媽去世后,孩子怎么和后媽相處的。江辰摟著小雪,兩個人坐在床上,她問:“想不想媽媽呀?”說著說著,孩子流下淚來,“肯定很想”。春節時,吳飛決定告訴女兒安月去世的消息。那天他陪小雪在玩耍,看她心情比較好,把她拉到跟前,說:“媽媽回不來了,上天堂了。”聽到這話,孩子沒什么反應。他繼續問,你聽懂了嗎?孩子說,懂了。安月怎么去世的細節,家里還是瞞著小雪,只是告訴她媽媽突然生病離開的。等到女兒再大一些,吳飛將面臨一個難題,什么時候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他擔心,如果女兒從別處聽到,而不是自己解釋,“我怕她恨我”。問題被暫時擱置起來。小雪把想媽媽的時候畫的畫、寫的小詩都藏在大人找不到的角落里。一次,她悄聲問姥姥:我最近新寫了一個你要看嗎?然后遞給姥姥一個厚厚的活頁本。混在孩子寫的許多小詩里,中間有一篇,題目叫“媽媽”——“我的媽媽曾是一名醫生/她/為百姓服務/現在/她不在了/大家的心里都有她/也有每一位醫生/我的媽媽/就這樣離我而去/我好想她呀!”?女兒小雪寫的詩開庭前的等待周六晚上,從興趣班接完女兒,吳飛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吃飯喝酒。“出了事后一個人帶小孩,很累,朋友時不時找我聊下天,坐一下,放松一下。他們總覺我一個人,要出問題。”和朋友們喝酒的時候,他還能感覺輕松點。平時工作日,為了女兒上學方便,他帶著女兒住在出事前就租好的房子里,每到周末,就帶著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一家人每次坐在一起,常常陷入一種沉默的氛圍。安月在家里變成了一個禁忌的話題,沒有人敢輕易提起,揭開這個傷疤。唯一的女兒去世之后,安媽媽一直穿著一身黑色衣服,“不敢穿帶色的”。原來她還跳跳廣場舞、游個泳,現在也都不去了,吃飯也隨便對付一下。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兒,忍不住眼淚就掉下來。她拒絕了許多次媒體的采訪,“我一看到你們年輕人,就想我女兒。”逢年過節,她就會離開德陽,躲到別的城市去。每一個節日都有和女兒有關的記憶,有時候是女兒給她買衣服,有時候是家人團聚的記憶。上一個春節,安媽媽在老家青海,和自己的母親一起度過。原本安月的死是瞞著老人的,只是一天小雪突然哭了:“今年真沒意思,沒有我媽,過年心情不好。”看到孫女哭,安媽媽也忍不住哭了。老人覺得不對勁,不停追問,安媽媽只能撒謊說,女兒突發心臟病走了。之后不到半年,老人也去世了。短短一年失去了母親和女兒,安媽媽沒有了精神支柱,只有在看到孫女的時候,心里才熱乎點。“可孫女終究不是女兒呀。”每每哭泣的時候,小雪就會來安慰姥姥:“我是你的女兒的女兒呀,寶寶天天陪著你。”處理家庭關系,以往是妻子在操心,現在也成了他需要面臨的問題。之前的母親節,安媽媽和安月會互買禮物送給對方。而今年,安媽媽收到了安月所在醫院主任發來的祝福,女婿卻沒有什么表示,她一賭氣給吳飛發了條微信:飛飛今天啥日子你知道嗎?吳飛安撫岳母:敏感話題不敢說,怕您受不了。母親節快樂,您和爸好好的。這一年多,吳飛因為妻子的案子在檢察院、法院、警局之間來回跑。期間,對方家屬通過旌陽區檢察院給吳飛遞話,試圖調解。許多人來給他做工作,他最終愿意談一談。第一次調解回來,代理律師跟吳飛說,對方沒有誠意,條件是賠償三十萬,對方可以道歉,但道歉信由吳飛自己擬好,他不能接受。隨后幾次調解也都失敗了。深一度記者聯系男孩小宇一方的親屬,對方表示不作回應。去年十月,吳飛收到了行政處罰決定書,拘留十日,罰款五百元。決定書上的執行期限是2018年10月26日至11月5日,但截止目前也沒有執行。幾經周轉,直到今年夏天,綿竹市檢察院終于對泄露信息的三人向綿陽市法院正式提起公訴,開庭時間至今未定。吳飛隔一陣就要給法院打電話詢問,等待成了一種常態,他期待“把公道討回來”。等待開庭的時間是漫長的,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吳飛家即將擁有一套新房子,上下兩層,等裝修好,他會帶著孩子住到那兒去。他試圖邀請岳父岳母一起去住,被安媽媽拒絕了,她有自己的擔憂:“我在這兒還能陪陪我女兒。要是搬過去,如果以后有了新的人住進來,我看著更難受。”這個關于將來的問題,吳飛曾和女兒聊過一次。那天女兒放學,父女倆一起回家,進門的時候,他問小雪,如果有一天有個阿姨,比較喜歡你,你也比較喜歡她,她愿意當你的媽媽的話,可不可以?小雪的第一反應是,不要,“我有媽媽了,有你陪著我就可以了”。吳飛跟女兒解釋,我肯定陪著你長大,但是爸爸一個人也很累,你又是個女孩子,這樣能有個人來陪你,爸爸也能輕松一點。小雪想了想,說好嘛。隔了兩個月后,又是一個放學的晚上,吳飛接了女兒正要騎車走,小雪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什么時候給我找個新媽媽?”“這個東西哪說得準啊。”吳飛回答。這時,八歲的女兒接過話茬:“你要找一個漂亮的媽媽。”(文中安月、吳飛、江辰、小雪、小宇、郭銘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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